【徐振辅生态专栏】爱来的时候,没有一分钟是黑夜

A佳生活 135浏览 20评论 来源:申博官网备用网址_金沙2278jscom
【徐振辅生态专栏】爱来的时候,没有一分钟是黑夜

徐振辅专栏〈爱来的时候,没有一分钟是黑夜〉全文朗读

徐振辅专栏〈爱来的时候,没有一分钟是黑夜〉全文朗读

00:00:00 / 00:00:00

读取中...

后来,我直接架起一座枯草色伪装帐,每天带着Lopez的《北极梦》、笔记本、涂满奶油的吐司,和一张用来保暖的毛绒绒的马皮,长时间躲藏在里面。一旦听见外头出现「怕啦──怕啦──怕啦啦啦──」那如同一叠白纸丢到狂风里的声音,就悄悄拉开伪装帐的窗口,看着吧,一群血气方刚的流苏鹬要为爱格斗了。

流苏鹬(Calidris pugnax Linneaus, 1758)是一种在旧大陆广泛分布的水鸟,每年春天开始向欧亚大陆北方迁徙。旅途中,原本灰暗的旧羽毛渐次被明亮的繁殖羽取代,而后雄鸟会早雌鸟一步回到位于北极/亚北极的繁殖故乡,聚集成觅食的小群体。牠们最让鸟类学者和观察者着迷之处,就是当第一只雌鸟终于抵达繁殖地的同时,等候许久的雄鸟会开始站上展示场,进行群体求偶展示(lekking):牠们以几只到几十只为一群,在几个固定的区域,疯狂争夺最受雌鸟青睐的中心位置,好像一颗颗彼此摩擦的慾望火种,準备为爱燃烧。

夏至那天──也就是阳光直射北回归线,整个极圈进入永昼的日子──我刚刚抵达萨哈共和国北方的Kytalyk自然保留区,乘着越野履带车,和当地研究员一起前往苔原上的极地鸟类研究站。他们说,去研究站后方的浅丘看看吧,很多流苏鹬已经上场打斗了。所谓的展示场,通常是一块直径数公尺的区域,因为流苏鹬的密集活动,被纤细的鸟足踩踏出平坦而突兀的区域,像是一座座擂台。此刻伪装帐前不远处,就是附近最大的一个展示场,有将近五十只雄鸟四处躁动,努力争夺中心区域。雄鸟拥有华丽的颈羽和头羽,每只的配色都不太一样,主要有白色、红棕色、带有蓝绿金属光泽的黑色,以及斑马纹,如同流苏鹬的英文名字──Ruff,原意就是十六、十七世纪欧洲贵族流行的一种装饰华美的大衣领。

对峙中的流苏鹬雄鸟

当场上的两只雄鸟太过靠近时,牠们会压低身体,张开斑斓的颈羽,用那文艺复兴时期骑士长枪般的喙,充满挑衅意味地对身旁竞争者作势突刺,一言不合就起飞扭打,用锐利的爪子互相踢击,用嘴拔掉对方的羽毛。雄鸟在打斗时是如此自信,毫无保留地情绪高张,各自以比死亡更华丽的方式表现生命,没有观看者能不为之沉迷。牠们的种小名pugnax,就是源自拉丁文的「好战」的意思。

然而守卫领域并不是取得交配机会的唯一方式,依照策略的不同,一般将展示场上的雄鸟分成御地雄鸟(Independent)、卫星雄鸟(Satellite)和费德雄鸟(Faeder)三种。大约85%到95%的雄鸟属于御地雄鸟,强壮而华丽,目标是守住自己大约直径一公尺的领域,当雌鸟来临时,最有机会获得青睐。其中御地雄鸟又可分成居留者(Resident)和游移者(Marginal)。前者指的是已经在展示场中央佔有领域的雄鸟,会驱逐领域中让牠感到威胁的存在。而游移者则还未取得领地,徘徊在展示场外围,觊觎着居留者的领地。

另一种特殊角色称为卫星雄鸟,数量较少(约5%到15%),颈羽全白,不如御地雄鸟强壮。牠们的目标不是建立领域,而是像雌鸟那样,选定一个展示场上最优秀的居留者,徘徊在牠的身边──如同卫星一般,这个过程称为配对(coupling)。大部分时候,居留者对卫星雄鸟的容忍性比较高,即使偶尔进行驱赶,卫星雄鸟也很少还手。当雌鸟飞来展示场时,会偏好和已经有卫星配对的雄鸟交配,因此这对御地雄鸟来说是有利的,然而风险是,如果此时御地雄鸟因为其他雄鸟的侵略而分心,牠的卫星就会趁机和雌鸟交配。

最后一种是相当罕见的费德雄鸟,比例少于1%,外观和雌鸟几乎完全一样,因此很晚才被科学界发现。牠们的体型比其他雄鸟都小,只有睪丸是别人的2.5倍大。费德雄鸟以雌鸟之姿徘徊在展示场上,乐于和其他雄鸟做交配动作,这会让旁边观看的雌鸟性慾高昂。然而费德雄鸟几乎不会直接被雌鸟接受,而是当雌鸟决定和其他雄鸟交配时,再紧紧跟随在雌鸟身边,鬼鬼祟祟地钻到两人之间,偷偷交配。

雌鸟,以及一旁打斗的雄鸟

自从来到研究站,我就每天花几个小时欣赏流苏鹬的格斗。那天吃完晚餐,我带着马皮和书走上浅丘,在伪装帐中消磨时光。彼时气温正逐渐下降,而后起风,下着冰一般的雨。于是我收起相机,拉上窗口,琐琐碎碎的写着日记。流苏鹬每年的求偶展示大概会维持两到三个星期,此时已经接近末尾了,雄鸟比刚来的时候要少得多,也不那幺活跃。有些流苏鹬雌鸟在展示场上经过多次交配,这几天已经开始筑巢了,此后产卵、育幼就都是雌鸟自己的工作了。

风雨渐强,伪装帐趴踏趴踏趴踏剧烈摇晃,我无法回到研究站,不得不一直待到了午夜(这里的午夜仍有低斜的阳光)。彼时突然听见「怕啦──怕啦──怕啦啦啦──」的声音,于是拉开窗口,发现在如此凄凉的日子里,仅存的雄鸟仍然日夜不息地为爱格斗。我想起当地研究员说,有时会有雄鸟因为战斗而死,如果看到了,就把尸体带回研究站吧。

浅丘上的展示场

直到最后一只雄鸟离开那天,我都没有发现死亡的个体。空旷的展示场附近散落着一些羽毛。我知道,再过一段时间,苔原上就会有新生的小流苏鹬了,早熟的幼鸟很快就能四处奔跑;再过一段时间,牠们就会第一次长出新鲜的羽毛;再过一段时间,就学会了飞行;再过一段时间──在北极的秋天来临之前,牠们就要离开故乡往南迁移了。大部分的流苏鹬会先西行到欧洲,而后南下到非洲过冬,也有一部分是到南亚、西亚、澳洲等地过冬。偶尔台湾会出现过境的流苏鹬,只是那时,牠们都已经退去了华丽的繁殖羽。

隔年,流苏鹬将会回到同样的繁殖地。年轻雄鸟在牠们的第一个繁殖季里,颈羽通常比较小,而且驳杂着灰暗的冬羽。但几年过后,牠们就会张开华丽而乾净的羽毛,在黑夜降临之前,为爱痴狂。

有天突然想起时,我回到浅丘上空蕩蕩的展示场,发现那里已经长出许多新生的绿草。明年春天,流苏鹬回到故乡时,又会把这里踩成一片平坦的土地吧。

 

徐振辅(徐振辅提供)

作者小传─徐振辅

1994年生于台北,现就读台大昆虫系,从事象虫研究,偶有论文发表。

喜欢摄影、旅行、猫。梦想拍摄野生的一角鲸、雪豹、天堂鸟等,有些人以为是神话的生物。

心思打结时,会骑机车到山上睡一晚;灵感敲门时,也写小说或散文。要是让灵感在门外等太久,我会觉得很不好意思。

与本文相关的文章